涅槃凤凰柏

发布于2011-05-172637人阅读

    凤凰柏       ■汤石男

万松林。

单是听到这个名字,便感受到了黄山狮子峰下那片松枝挺拔、万笏朝天的气势。

所以万松林也就成了藏龙卧虎之地:有声名远播的狮子林禅院、得道高僧、古碑灵塔、摩崖丹石以及站在狮林精舍门前俯瞰始信、北海群峰的派头。当然,俯瞰是需要一定的高度和积淀的,中国的哲学讲究厚积而薄发,我想这种高度与厚积在一定程度上也和历史的渊源有关。

万松林里最渊源的历史是什么呢?不是狮子林禅院、一乘大师、也不是徐霞客,我以为是那棵高卧于狮林精舍的蹬山小道旁,被园林专家誉名为“凤凰柏”的古柏。

   

凤凰柏,据《黄山志》中古树名木类记载:位于古狮子林庙后石阶小道旁,底部围长1.40米,高1.80米,冠幅8米。因其形如一只展翅舞爪、势欲腾飞的凤凰,故名。《黄山志》曾有诗曰:

古杆苍虬势欲翔,

枝弯桠析态自狂。

一朝腾空冲天去,

凌云展翅胜凤凰。

每当看到裸呈于眼,如青铜般颜色的树根,斑驳近于空心却枝苍叶翠的身躯,我便会惊讶于凤凰柏的生命力,一种岁月沧桑的历史感便会油然而生,思想也就努力的想越过历史,与那个它最初生长的时代契合。据园林部门的测算,凤凰柏的树龄在8001000之间,据此推算当是在北宋南宋年间,可以称之为“宋柏”。可惜了,如果早生几十年,应当可被称为“唐柏”的,因为中国一旦和“唐”字联系起来,便会让所有被称之为“唐人”的中国人信心爆张:大唐威仪,万方来朝,这是何等的气魄啊!天宝六年(公元747年),李隆基的一道谕旨便气吞山河的将秦始皇的“黟山”敕改为“黄山”。但是三百余年的宋朝历史总让人产生一种恨其不幸,怒其不争的情绪,一边是宋徽宗“铁画银钩”的文采风流,一边是“叔侄称臣”的苟且偷安。也难怪,一个名叫作朝天马的朋友半是调侃半是写实的写下一首《宋朝》:

一杯酒换来的

太平江山,

怎么可能太平无事?

所以,金国的铁骑,

一脚把都城踢到临安;

另一脚,

把宋朝踩成两段。

我不知道凤凰柏是在哪个风欺雪压或者雷电交加的夜晚,而匍伏在地的,值得庆幸和钦佩的是树干倒了,但生命的活力依然从击打的重压中复活过来,向游者展示生命的劲节与震撼。也让人想到在那个孱弱的两宋王朝背后,毕竟还有过“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”的岳武穆和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文天祥。

  兰花不是花

我发现,几乎每个路过狮子林看到凤凰柏的游人,都要细致的观察它的根系,躯干,枝叶,当然也忘不了和它合影留念。

那就让我们先近距离的看看它吧:柏身少皮龟裂,浑身纹理扭曲盘旋向上,主树干受雷击折裂倒地,主干腹中空有间隙,仿佛变成数株,部分主枝远离母体三四米,但依然落地生根,重新生根发芽,长出新柏。

我想,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喜欢与凤凰柏和黄山的松树留影呢?也许曾做《题程羽寰黄山诗卷》的郑板桥一首诗能说明:

兰花不是花,

是我眼中人

郑板桥爱兰、喜竹己为世人所熟知,其实他是通过自己的这首诗表达自己喜爱兰竹的品质,和具有兰竹品质一样的人。这倒和东晋阮籍的“青眼”“白眼”有异曲同工之妙。换句话来说,人们喜欢或者欣赏一个物品,其实也是在借物观人,托物言志。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喜爱菊,是因为菊花独傲霜雪,不畏严寒,与他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个性相合。北宋诗人林和靖一生痴爱梅花,他的咏梅诗:

众芳摇落独暄妍

占尽风情向小园。

疏影横斜水清浅,

暗香浮动月黄昏。

公认是咏梅诗上乘之佳作。“众芳摇落独暄妍”,在爱梅的茫茫人海中,“独暄妍”的不正是林和靖自己吗!曾在1959年秋游黄山的美学大师朱光潜在《无言之美》的书中写道:“陶渊明何以爱菊花,因为他在傲霜残枝中见出孤臣的劲节;林和靖何以爱梅呢?因为他在暗香疏影中见出隐者的高标。”

岁不寒无以知松柏,事不难无以知君子。常常在始信峰、狮子峰看到这样的场面,许许多多的游人争相和那几株因雷击只剩下虬枝枯干的黄山松合影,我想对这些欣赏凤凰柏、喜欢黄山松的游人来说,对松柏的欣赏和喜爱,那就是对顶风傲雪、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的膜拜,就是对遭遇挫折、百折不挠的承受能力的礼赞,因为在它们的身上能够或多或少的找到,自己投射到生活中的影子。

 

  大隐于山

黄山的高山柏不是很多,据《黄山导游大全》古树名木上有名有姓记载的也就是:狮子林的凤凰柏和蒲团柏。蒲团柏在现在的狮林大酒店的院子里,为了保护它,清华大学的设计专家熬费苦心,减少建筑空间才设计了现在的酒店后院。这两棵古柏是黄山的哪位先人所植呢,史料没有记载,也许是位淡泊明志的高僧吧,断绝了前朝旧事,在黄山的云海松涛之间留下一颗停止飘泊的心。

曾在曲阜孔庙,看到孔子手植的先师手植桧虬干戟指,枝苍叶翠,人们把它看作孔子思想的象征,让人肃然起敬。另外,在黄帝陵有“黄帝手植柏”,泰山岱庙也有“汉武帝手植柏”,这些手植松柏的真实性不必深究,单是面对这些树龄越百逾千的古树和光辉的名字,你不能不顿生思古之幽情。

凤凰柏并不寂寞,因为在它的附近有蒲团柏,还有众多古松和一株马褂树相伴。马褂树,学名鹅掌楸,又称绿蓑匡,因为树叶酷似清朝官员穿的“马褂”而得名。明未清初的冒辟疆来黄山时,写下一首《绿蓑匡》:

仙人掷钓竿,

翻身入山去。

脱却绿蓑衣,

千秋挂岩树。

冒辟疆,明未的“四公子之一”,人们大约最熟悉的还是他和秦淮名妓董小宛之间的缠绵情事。也许是历史的巧合,董小宛也曾游黄山,至于她是在嫁给冒辟疆为妾之前,还出嫁后进行“婚后旅游”,则有不同说法。才女董小宛在黄山也作诗一首:

独坐枫林下,

云峰映落辉。

松径丹霞染,

幽壑白云归

一个“独坐”,也许说明她与冒辟疆并不是同行。

还是说说冒辟疆吧,其实作为反清复明组织“复社”的骨干,冒辟疆算得上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,他自称自己为巢民:宁可在树上结巢而居,也不生活在清朝统治的土地上。当然,最后秀才造反终不成,“复社”也在大清铁骑的冲击下分崩离析,冒辟疆不愿与当时己降清的吴三桂、侯朝宗同流,便效仿避于乱世的阮籍、陶渊明,寄情于风月,优游乎山水。恍惚之间,我突然明白,为何才情四溢的冒辟疆面对绝美的黄山胜景却偏偏落笔于马褂树了,“仙人”不就是坚决不当新王朝官员的自己吗?脱却了令世人羡慕而有辱失节的清朝官服,哪怕帽檐上的红顶再是耀眼夺目、流光溢彩,都且让它“千秋挂岩树”去。在他的内心世界里,如果真的不能改变世界,那就做一个隐士吧:一个独善其身的隐士,匿迹深山;一个心灵自由的隐士,潜身市井,用自己的方式固守着精神上的那一片青山绿水。

春山夜静,空山雨后,透过又发了新枝的凤凰柏,依稀看到许许多多与冒辟疆相似的背影……